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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同步推介】胡静|微步动瑶瑛

同步悦读 2020-07-14 11:17:39


微步动瑶瑛

 

胡  静

 

我一直一直在想,怎么会有这种叫“步摇”的首饰呢?可除了叫步摇,它还能叫什么呢?步摇,步摇,这叫法,多活泼!一步一摇,摇曳生姿,顾盼生辉,多鲜活而生动的词儿。

最早见到“步摇”一词,是在辞赋《风赋》中:“主人之女,垂珠步摇”。只浅浅一笔,淡淡带过,在我,却念念于心。翻查汉书《释名》:“步摇,上有垂珠,步则动摇也。”原不过是钗一样的饰物,而钗首垂有流苏或坠子。汉代,它被置放到礼服的范围,汉制规定,太皇太后、皇太后祭服中的首服“步摇以黄金为山题,贯白珠为桂枝相缪”。晋代,出现了金步摇冠,顾恺之的《女史箴图》上,插入仕女发髻中的是一个底座,底座上伸出弯曲的枝条,枝条上栖有云雀。想象着,随着女子袅袅婷婷的走动,那发髻上的云雀就随之摇曳,就觉着有趣!

与北方女子金雀步摇相对应的,是江南六朝女子的花步摇。梁朝女诗人沈满愿作过一首《咏步摇花》诗,其中一句:“低枝拂绣领,微步动瑶瑛。”说出了女子自身对佩戴步摇的感受,最动人处,正在那起身微步的瞬间,枝弯珠垂,轻拂绣领,珠摇玉动,摇曳生辉。

女人的姿色,美在色,胜在态,那是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的情态,也是“绰约多逸态,轻盈不自持”的动态。若只有容貌而无姿态之美,再标致也不过是个小瓷人,缺了灵气,美得不生动,亦不耐看。美人姿态种种,头上步摇颤,耳下玉坠摇,一个“颤”,便道出了其中娇媚可怜的风情。想那花样女子,云髻上插着步摇,莲步轻移,娉婷而来,钗随人动,弱态生娇,恰似荷粉垂露,该是怎样的楚楚动人,又怎能不让人爱怜?

最让步摇出彩的,当属大唐盛世,白居易诗曰:“云鬓花颜金步摇,芙蓉帐暖度春宵”,想那贵妃出浴时,被温泉沾湿的云鬓上,斜插着步摇,珠玉缠金流光,流苏长坠荡漾,映衬着那黛眉星目,粉腮朱唇。一低首回眸,环佩叮当作响,莲步生花,腰摆似柳,把那杨美人的风情韵致映衬得何许生动,惹得那唐明皇春心荡漾,集三千宠爱于一身。马嵬坡上,美人香消玉殒,“花钿委地无人收,翠翘金雀玉搔头”,给玄宗留下无限念想的,便是那金钗,“将旧物表深情,钿合金钗寄将去”,金钗依旧,而美人不在,玄宗睹物思人,留下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”的千古绝唱。

寻常女子是不能奢望金钗戴的,喜欢过一个词:布衣荆钗。乡野女子,粗布衣衫地穿着,却有支钗配着,哪怕是荆钗。我想,《陌上桑》里的罗敷就应该是这样打扮的,她在桑树林里采桑,发髻上的荆钗,追了她的身影而动,那抬手一扬眉,都藏了万种风情。天生丽质难自弃,那才叫一个惊艳。

奶奶也有钗,银的,嵌着珍珠,亮亮的。奶奶是上海人,白皙的瓜子脸,一头黑油如稠的发,典型的江南美女。年幼时的我,最爱看清晨坐在窗前的奶奶,拿着大木梳子细细的一下一下从发顶梳到发尾,梳出一个好看的卷卷的尖儿。沐浴在晨光中,她挽起发,编着细细的辫子,再一点一点地盘起,末了,拈起银钗轻轻地穿过髻。阳光淡淡地洒在银钗上,钗子晃晃的亮,映在我闪着璀璨光亮的眼睛里。有时我也会冷不丁地抢了她的钗,往稀黄的头发上,插。哪里插得住?奶奶笑,露出贝壳般的牙齿:“等小丫头长大了才行的。”抱过我来,用大木梳子帮我一下一下地梳头。

随后,我坐在小椅子上,看着奶奶在织布机前忙活。纯白的丝线随着奶奶一踏一踏地踩,从织布机中缓缓地流出。奶奶微笑着,眼里奇幻的微光不时一亮。奶奶取下银钗,发髻不散。她挑起织布机上的丝线,把它们归顺,偶尔也偏过头,笑眯眯地看着我。光,越过正门,静静的笼着。微微的浮尘静止在空中,织布声像老相机按下快门的那声轻响,透着沉静的美。银钗在紧绷着的织线上舞着,亮着,划过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,如夏季夜晚围着我和奶奶的萤火虫,悠悠的快乐的亮着。

姐姐和我,赶小就爱美。七、八岁光景,母亲带我们看黄梅戏《牛郎织女》,对那七仙女艳羡得不得了,尤其是仙女头上戴着的那摇曳生姿的步摇。姐姐和我,于是也想扮作仙女。没有行头,就偷偷收集了彩色硬塑料编织带,裁成细细的条,编织成各色的“钗”,藏好。爸妈一出门,便唤来楼下的文子,头上插满“金钗”“银钗”,踩碎步,甩长袖,唱着《天上人间》。想象着自己就是仙女,插着那缀着闪亮珠子的金钗,一步三摇。日子里有满满的好,说不上的。

有段时间,小城的女孩流行穿耳洞,姐姐也去穿了,却没有耳坠可戴,姐姐就用一根红线拴着。风吹发动,那红线隐约可见,衬着姐姐如奶奶般白皙的瓜子脸,美得动魄。贫瘠中的美,光芒绵长得足以覆盖一生。

一天,我发现姐姐的耳朵戴上了一对银耳坠,闪闪的亮。原来母亲把奶奶生前留下的银钗,送到金店改成了一对耳坠和三枚戒指,耳坠,给了长孙女的姐姐;戒指,我们姐妹仨各得一枚。我抚着那银钗改成的戒指,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得。心里也是满满的了,欢喜也有,感伤也有,竟是说不出的滋味。于是,自制了一方白色真丝手帕,绣上两条金鱼,一条青的,像奶奶的青布衫;一条花的,

如今,奶奶到另一个世界已好多年了,我也有了奶奶般乌黑的长发。那日清晨,我坐在梳妆台前梳头,阳光斜斜的,照在首饰盒内那枚手帕垫着的银戒指上,闪闪的亮。忽听得一曲“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,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”,顿时,泪如泉涌……一大颗泪珠,滴落在戒指上,闪闪的亮。

步摇和佩步摇的人,都已成为记忆中的美丽。每每看到那些步摇,依旧是喜欢,遇上心仪的,总要买回来。只在家中对着镜子,簪。每每它簪入发中,那早已逝去却日渐清晰的爱,都无不在昭示着我,要心怀美好地活着。



胡静,安徽安庆人,教育工作者,别名“静水流深”,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达“静”,若“水”,从“流”,致“深”,终达“静水流深”之境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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